在岁月的长河里,许多乡土民俗如同散落的珍珠,静静沉淀在记忆深处。衙门口这个古老的村落,便曾因一场场热闹非凡的元宵灯节,在一代代人的心中留下了鲜活的印记。每年农历正月十五,当春节的余温尚未散去,全村人便已翘首以盼这一欢乐时刻——灯节。它不仅是对传统节日的承袭,更藏着村落里最质朴的烟火气与文化味,从街头到巷尾,从白日到黑夜,处处都将被喜庆与热闹填满。
每年春节过后,衙门口各街的会头便主动牵头,着手操办元宵灯节的各项事宜。筹备工作的第一步,便是在各自街巷中寻一处合适位置,搭建起一座宽敞的大席棚,这便是供村民歇脚、议事的“灯棚”。棚内布置得规整有序:靠里侧设一张供桌,摆上佛龛,龛中供奉着神像,案前整齐摆放着各类香烛、果品等供品,透着几分庄重;棚子一隅盘起一座大炉灶,灶中添的皆是上等好煤,一旦点燃,火势旺盛且持久,足够连续烧上三天,始终能为棚内添一份暖意。棚内还错落摆放着几张八仙桌,配着数把凳子,供游人歇脚休憩、闲谈说笑,若是渴了,还能随时喝上一杯热水,十分贴心。灯棚里专门设一位负责人,称作“灯倌”,负责灯棚内的事务和燃灯、熄灯。
从正月十四起,各街便陆续从庙里取出尘封一整年的各式灯笼。村民们细心拂去灯罩上的灰尘,将这些承载着年味的物件一一打理干净——有的错落有致地挂在临街的墙壁上,映着青砖黛瓦添了几分雅致;有的则用绳索沿街横悬,红的、黄的、彩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,一眼望去如星河铺展。各街的灯笼不同,有火球灯,有纱灯,有玻璃灯。灯面上的图画更是丰富多彩,多取材于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《七侠五义》等经典典籍,或是《三娘教子》《马前泼水》《虎牢关三英战吕布》这类家喻户晓的戏剧故事,人物眉眼传神,场景栩栩如生。街上处处是赏灯的人群,大人们牵着孩子的手,指着灯上的图画细细讲述背后的典故,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不时发出好奇的追问;男女老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一边品评着各式灯笼的巧思,一边闲话家常,欢声笑语伴着灯笼的光影在街巷间流转,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。
上街的灯节活动由南北二街会长负责。北会长在街北五道庙办公,南会长在街南尼姑庵办公,灯棚搭在樊家大门北边100米左右的宽敞地。除了灯棚外,上街、大横街、西街还搭有高大的秋千,供年轻的小伙和姑娘们荡秋千,增添了节日气氛,别有一番乐趣。上街姑娘杨德珍,胆子大,荡秋千时敢和男人一比高低。
灯节期间,太平鼓队先是耍太平鼓踩街,再寻一处宽敞场地,按既定套路展露才艺。耍过几套后,大家停下来围成一个圆圈,用太平鼓打着节奏,或大家齐唱,或站出一个人唱“ 神歌”,“神歌”曲目繁多,内容丰富,有唱爱情故事的,有以十二个月为题的,唱罢一阵后再接着耍。
夜幕降临,人们除了燃放烟花爆竹,更盼着看“盒子”表演。宽敞场地用杉篙搭起高大三脚架,“盒子”被悬于半空——它形似烟花却另有不同,普通烟花造型向上蹿升,“盒子”烟火造型则向下坠落。其直径一米有余,高矮因层数不同而不同,三四层约一米高,五六层便更高些。点燃药捻后,第一层的烟花造型落出,如葡萄架下松鼠偷吃葡萄,第二层或是猪八戒背媳妇,燃完后又有玲珑宝塔显现在空中,层层各异,赏心悦目。正月十四至十六,逛灯、玩秋千的人络绎不绝,累了便到灯棚歇脚、喝水、闲谈;热心人家炒好黄豆,用盘子端至棚中分享,赠者图个人缘,食者求份和气,其乐融融。
灯节的开支来源,各街不尽相同。部分街由会长或负责人牵头向富户集资:集资者手托一盘小点心,登门时赠对方几块,以此暗示捐资数额,沿街走访一圈,所集款项便足以支撑灯节各项开销。另有街从庙产收入中列支——旧时庙里多有专属土地,通过出租土地收取地租,这笔收入除用于庙里日常开销外,便划拨一部分作为灯节的专项费用。
如今,衙门口的元宵灯节虽已随岁月远去,但那些红灯摇曳的街巷、太平鼓的铿锵节奏、“盒子”烟火坠落的绚烂、灯棚里分享黄豆的融融暖意,早已沉淀为村落最珍贵的文化记忆。这场延续数载的民俗盛会,不仅串联起一代代人的乡愁,更藏着京西乡土最本真的烟火气与文化根脉——它是村民们对生活的热爱,对传统的坚守,也是邻里间守望相助的温情见证。岁月流转中,民俗的形式或许会变迁,但这份镌刻在记忆里的热闹与温情,终将成为滋养文化传承的养分,让京西大地的乡土韵味,在时光长河中久久回响。
选自石景山区档案馆“档案历史文化系列丛书”《衙门口》一书